大都市地区乡村功能转型的数智诊断、规律挖掘与规划调控
发布时间:2026-05-12 作者:陈晨(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院长、长聘教授)

历经改革开放40多年的快速工业化、城镇化和现代化,我国东部沿海发达地区和大城市周边普遍开始经历乡村地域功能转型,即从农业主导的“生产主义”乡村向休闲旅游、文化体验、生态保育等主导的“多功能主义乡村”演变。大都市作为区域的增长极、国家经济的重要支撑点以及参与世界经济竞争的节点,在腹地范围内的社会经济活动中居于中心地位,支配着周边区域要素集聚的流向与能级,进而决定整个区域的发展水平,大都市地区是中心城市周围具有紧密的经济、文化联系的毗邻地区,大都市的产业结构升级、区域内的城镇体系演变、空间治理结构重组、交通基础设施建设等都将引致乡村地域的剧烈变化。可见,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的城乡关系作用最强烈,该乡村地域的功能转型最具先锋性和多样性,是最有可能率先实现“全面乡村振兴”的关键区域。学界对上述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功能转型规律认知不足,导致乡村地域功能转型面临行政区隔、政策限制、空间错配、土地约束等多方面的困境,亟待开展系统性的学术研究和规划干预。
一、新认识:乡村功能转型的复杂性与传统规划的局限性
从现实需求来看,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功能转型至少面临如下三大挑战:一是人们往往认为大都市地区的乡村地域应具有极高的发展水平,但现实却并非如此,大都市地区的乡村地域甚至还存在“后发展”或外围塌陷的隐患;二是大都市地区乡村发展动能释放不足,乡村地域功能转型进程缓慢,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尚未呈现应有的先锋性、多样性和复杂性;三是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功能转型的复杂性和乡村治理手段单一化的矛盾凸显,政策制度和治理模式转变滞后于乡村地域功能转型,造成普遍的乡村产业承载空间的“非正规”利用现象,经济效益低和社会风险大等弊端日趋显著。
从未来趋势来看,作为中国经济发展的先发区域,大都市地区的乡村发展必将经历多维度的功能转型:产业层面从传统农业向“一二三产业融合”跃迁,空间层面因城乡要素流动加速而持续重构,社会层面则面临人口老龄化与文化空心化的双重挑战。这种转型的复杂性远超传统规划的应对能力。当前规划实践主要依赖静态统计与定性分析,难以捕捉乡村系统的动态演化规律,导致政策制定存在显著滞后性。核心痛点集中于三方面:其一,经济、社会、空间层面的管理功能和治理实践分散于发展改革、自然资源、农业农村等部门,缺乏系统性整合机制;其二,功能转型的驱动机制与区域分异规律难以通过传统方法量化解析,导致诊断结果粗放化;其三,规划干预对非线性、突变性转型响应不足,常出现政策与实际情况脱节的现象。这种困境呼唤研究方法的革新,而数智技术正为此提供全新路径。
二、新实践:数字平台介入下乡村发展的颠覆性创新
在自上而下的政策供给关注不足的情况下,我国大都市地区已经出现了大量数字平台介入下乡村发展的颠覆性创新现象,涵盖地方符号建构、生计模式创新及社区治理等多样化领域,展现出乡村社会在数智时代的适应性和创造力。代表性的新实践模式包括:一是地方品牌化与文化复兴。贵州台盘村的“村BA” 实践将民族文化与体育赛事融合,增强了社区文化认同感与归属感,促进了农产品销售,甚至衍生出融合民族文化与篮球元素的线下商业形态。二是“三农”网红的数字传播与生计促进。乡村网红达人在社媒平台上发布的内容常聚焦砍柴做饭、采摘蜂蜜、野外捕鱼等“自然生存”场景,满足城市受众对乡村本真性与草根性的符号消费需求。他们积极打造并推广“原生态”品牌,强调农产品的天然属性与生产过程的专业性,将地方特产转化为承载乡愁与情感的文化符号。三是平台本地连接的用户化。数字平台通过在地方层面招募和培训社区团购团长等“地方平台补充者”,依托微信群等社交媒体工具,构建基于社会经济关系的地方性网络,从而驱动本地社区的创新发展。四是数字平台作为知识经济空间的实践。数字平台可作为知识空间、共识空间与创新空间,促进知识创造者、产业、政府及农村民众间的动态互动,通过模拟地理与非地理邻近性弥补农村知识经济的结构性缺失,从而提升乡村韧性。
三、新方法:数智技术赋能乡村发展的新路径
乡村地区的既有研究成果多以典型村落的案例分析为主,虽然深刻但往往缺乏类型谱系或者空间格局层面的整体解释力,难以勾勒整个大都市地区乡村功能转型的时空演化趋势。这种局限性的根源在于,乡村长期以来被视为“数据荒漠”,传统的统计数据如统计年鉴或固定资产投资指标,由于更新周期长、空间精度低,无法有效捕捉乡村微观空间的动态活力。数智化乡村研究框架可以通过多技术融合构建“数据—诊断—规律—干预”的闭环系统,具体来说:在数据层,整合遥感影像、手机信令、POI、社交媒体、位置定位数据及政府台账等多源时空大数据,突破部门壁垒融合成新的乡村数字底座;在诊断层,运用机器学习算法对乡村功能类型进行智能识别和类别划分;在规律层,借助复杂网络分析揭示大都市地区乡村功能转型的传导路径与关键节点;在干预层,形成“诊断—模拟—决策”的动态优化机制。由此,通过实时监测人口热力、用地效率、产业强度等指标,动态感知大都市地区乡村的活力演变;利用大数据和小数据结合的方法量化政策、市场、技术等驱动因子的权重,解析乡村功能转型的内在机制;基于多智能体(ABM)仿真模拟不同政策情景下的转型轨迹,为决策提供预判支持。这种从“经验驱动”到“数据驱动”的范式转变,标志着大都市地区的乡村规划与政策研究提前进入精准化时代。
四、新探索:数智诊断—规律挖掘—规划调控的创新链
在数智诊断方面,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功能演化是多层次、多维度、多阶段的乡村地域“功能转型”的结果,且应呈现一定的“空间格局”特征,包括乡村地域功能类型分异、乡村地域功能转型路径和乡村地域功能演化格局等三个方面。具体来说:乡村地域功能类型分异就是以生产、生活、生态功能等传统分类方法或者乡村新产业新业态分类方法,建立乡村地域功能指标体系,揭示若干时间截面的多尺度的乡村地域功能分异特征;乡村地域功能转型路径就是对多个时间截面之间的乡村地域功能转型历程——功能演化进行特征归纳,可能出现乡村地域功能的异化、复合化、强化或衰退等情境;乡村地域功能演化格局就是上述过程的空间格局演化特征,可能包括核心—边缘结构、行政区隔引致、重要廊道带动、随机空间分布等情况。
在规律挖掘方面,基于乡村地域功能转型的外缘系统和内核系统的二元结构,可以从“大都市区化的驱动机制”和“本地化的响应机制”两个方面构建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功能转型机制的解释框架。一方面,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功能转型中“大都市区化的驱动机制研究”按照如下展开:大都市区化推动跨区域的城乡要素资源配置一体化、大都市区化发展引致“地理—社会”空间治理的尺度重组、尺度跃迁和尺度重构和大都市区的极化发展可能带来“圈层—廊道”式的乡村地域功能空间分异;另一方面,与外缘系统(大都市区化的驱动机制)相对应的则是本地化的响应机制——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的人口、土地、产业、生态、文化等要素如何完成结构重组而孕育出新的功能。由此,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功能转型的“本地化响应机制”可能是:以特色资源禀赋为链接点的本地发展,以地方政策创新推动本地要素结构重组,从而赢得发展机会,集聚经济驱动超地方市场、超地方产业职能和超地方社会网络。
在规划调控方面,基于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功能转型的一般规律,开展“问题—目标”两种导向、“区域—本地”两个层面的规划调控。一方面,开展“问题—目标”两种导向的规划调控:①系统性开展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内的“后发展”地区、塌陷地区、功能转型受阻区等问题区域诊断,并基于上述规律开展“问题导向”的规划干预;②基于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功能转型的规律性发现,开展基于“目标导向”的问题诊断和规划调控。另一方面,开展“区域—本地”两个层面的规划调控:①在区域层面,规划干预应推动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的跨域要素配置、空间治理重组和圈层廊道分异,促进大都市地区乡村地域功能转型的整体效率提升;②在地方层面,不同资源禀赋差异、地方政策差异和治理文化差异对乡村地域功能转型影响显著,可开展差异化的分类规划干预。